他们已经这样对视了四十分钟……
往常这个时间, 莱恩早该睡了。他的身体需要大量休息,清醒时刻是用【兰波】的异能撑着的, 撑久了会累, 累了就该闭眼。
但莱恩就是不愿意闭上眼睛。他就那么坐着, 后背靠着床头那面墙,毯子盖到腰,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这边。
【兰波】靠在床尾的椅子上。
因为房间实在太小, 椅子只能塞在床尾和矮柜之间, 腿伸不直,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
他应该上床睡。
他应该像以前那样, 等莱恩呼吸平稳了、眼睫不动了,才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侧, 隔着一拳的距离,听对方的呼吸声。
但最近莱恩盯他太紧。
紧到他根本等不到莱恩先睡, 莱恩就是不睡觉。
莱恩就那么看着, 像在等一场他注定会输的比赛。
所以【兰波】决定先睡。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掀开毯子一角, 躺进去。
床很小, 躺两个人就必然挨着。他侧过身,背对莱恩,闭上眼睛。
心跳声很响。他试着调整呼吸,让它慢下来。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没睡着。
【兰波】翻了个身, 面朝天花板。壁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小片暖黄色,边缘模糊,像融化了的奶油。
他又闭上眼,心跳怎么还是那么响?
莱恩没说话。但【兰波】明显感受到他的视线——从自己躺下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跟着移过来,落在侧脸,落在肩胛,落在毯子下微微蜷缩的手指。
“你睡不着。”莱恩说。
不是问句。
“……在睡。”
“你没闭眼。”
【兰波】睁开眼,侧过头。莱恩正侧躺着看他,枕头压出一道浅褶,金发散在灰白色的布料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一点壁灯的倒影。
“你先睡。”【兰波】说。
“你先。”
“我不困。”
“你三天没睡整觉了。”莱恩说,“在柏林那天晚上你守在通风管道口,一晚上没合眼。”
【兰波】没说话。
“昨天你靠在矮柜边眯了二十分钟,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
他顿了顿,像在抱怨。“前天——你在翻德国人的资料,翻到凌晨四点。”
【兰波】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记不清前天几点睡的。他只记得那些资料里有几页关于能量逸散速度的计算公式,他看了很久,每看一行就在心里换算成莱恩还剩多少时间。
“你这样不行。”莱恩说。
“我知道。”
“那你睡。”
【兰波】闭上眼。三秒后,又睁开。
莱恩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近似无奈的东西。
【兰波】想解释,但他说不出。
他没法告诉莱恩,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具躺在浴缸里的尸体。
他没法告诉莱恩。他见过很多次,任务里、战场上、暗巷中。他从不害怕。
即便那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尸体,但那具尸体是莱恩。
——就足够令他害怕。
那时,他推开那扇浴室门,看见搭档躺在浴缸,身体仿佛还有余温。
他不知道莱恩死了多久、不知道莱恩疼不疼、不知道莱恩最后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喊过自己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错过了。错过莱恩决定死的那一刻,错过他闭上眼睛,错过他呼吸停止,错过他体温一点一点流失。
他什么都错过了。
从那以后,睡眠就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闭眼,就是一次新的错过。
——他不敢错过。
“兰波。”莱恩的声音很近。
【兰波】睁开眼。看见莱恩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滑到腰际,他抬手,指尖落在【兰波】眉心。
很轻,像羽毛扫过。
“你在害怕。”莱恩说。
【兰波】没回答。
“怕睡着之后我消失了?”
“……嗯。”
“怕我又死一次?”
“……嗯。”
“怕睁眼发现这些都是你编的,我根本没活过来?”
【兰波】没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莱恩的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落在颧骨,落在下颌,最后停在他颈侧。那里有动脉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死。”莱恩说,“你也不许。”
他顿了顿。
“你得睡觉。不然我先消失。”
【兰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他说。
“嗯。”莱恩承认,“你吃这套。”
【兰波】没反驳,他确实吃这套。他听话地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不稳,脑海里那具尸体还在。
但莱恩的手没离开。那只手从他颈侧移到他背后,很轻地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戒备心太强的动物。
“我在。”莱恩说。
【兰波】没睁眼。莱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然后那只手回到他后背,没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节奏很慢。像潮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阿尔蒂尔·兰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今年二十三岁,站在巴黎公社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几何形状。
莱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下周的任务。”莱恩说,“柏林,需要待四天。”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车票订了吗?”
“订了。早班车,六点。”
“太早了。”
“那你自己改签。”
他合上文件。“太妃糖还有吗?”
莱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他。
“换口味了?”他剥开糖纸。
“嗯。你说上次太甜。”
他放进嘴里。不甜,微苦,有坚果的香气。
“……还行。”他说。
莱恩点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还是那么好。
他想叫住莱恩,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话到嘴边却变成——
然后他醒了。
安全屋的壁灯还亮着。灰白的天花板,灰白的墙壁,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资料硬盘。
他躺在床上。毯子盖到胸口,边缘掖得很整齐。
莱恩也躺着,侧身面对他,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
莱恩睡着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他的金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有些毛躁,该修剪了。
【兰波】想,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莱恩睡觉了。
以前他总是在莱恩睡后才上床,天不亮就醒,像一只不敢惊扰猎物的夜行动物。
现在莱恩把他按在床上,强迫他先睡。
他睡着了。他没做那些关于错过、关于迟到、关于那具冰凉尸体的噩梦。他梦见了巴黎公社的走廊,梦见了阳光,梦见了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改换口味的太妃糖。
——梦里的莱恩活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在梦里看见活着的莱恩。
不是尸体,不是背影,不是那扇紧闭的门。
是活着的、会走路会说话的莱恩。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莱恩的睫毛动了动,他醒了。蓝色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视线在【兰波】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你醒了。”莱恩的声音有点哑。
“嗯。”
“几点?”
“不知道。”【兰波】说,“这里没钟。”
莱恩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
“你睡了。”莱恩说。这次是陈述句。
“嗯。”
“睡着了吗?”
“嗯。”
莱恩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他的目光从【兰波】的眼睛移到眉心,又移回眼睛。
“……有做梦吗?”莱恩问。
“有。”
“梦见什么?”
【兰波】想了想。
“太妃糖。”他说,“你换口味了。”
莱恩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毯子边缘的线头。
“那款不好吃。”他说,“后来我又换回去了。”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莱恩抬起头:“你睡够了没?”
“差不多。”
“那今天可以去找中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