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路上走着,突然一阵晕头晕脑的,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清醒过来时已经被水草缠住、挣扎不脱。老人家说,青草塘里有水鬼,我怕是水鬼趁着七月半开鬼门关时出来找替身。圣人云,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离那有古怪的地方远一些为好。”
顾岳向来不信这个,当下只笑了一笑:“无妨。”
不待何家姑娘再说什么,他顺手折下一根半枯的竹枝,大步往那一带压倒的苇草丛走了过去。
何家姑娘大是着急,只是方才在池塘中挣扎得脱了力,一时半刻爬不起来,更不用提去阻顾岳了。
顾岳不一会便走到了苇草丛中,用竹枝拨开苇草以免其中藏有蛇虫,时不时揪住一把苇草借个力,飞快地攀上缓坡上了那条小路。
站在小路上,居高临下,仔细看了一会,又沿着那一带压倒的苇草走了下来。
何家姑娘低着头,双手抓紧了衣服,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一般,一听到顾岳走回来的脚步声,便猛然抬起头来。
顾岳一言不发地将一根尺许来长的水烟筒递到何家姑娘面前。
这是他在那一带苇草丛里捡到的。
何道士是要登台唱戏的人,按常理来说,是不会吸食水烟以免坏了嗓子;更何况顾岳现在回想起来,何道士的牙齿和手指头,都没有被烟叶熏黄的痕迹。
所以,这个一看就是经年吸食、以至于底端都已焦黄发黑的水烟筒,不是何道士的。
顾岳见何家姑娘神色仓皇,却迟迟不肯给个解释,再想到方才何家姑娘那大有戏词风格的言语,以为她正在想着再用什么戏本子里的故事来糊弄自己,不觉皱了皱眉,将水烟筒又收了回来。
何家姑娘一见他这动作便惊得心头猛地一跳,惟恐顾岳将这水烟筒拿回去到处问人,到底狠下决心要说出实情,神情反倒镇定下来,仰起头说道:“我今晚确是为了赶着替我爹拿响板送到戏台去,才抄了这条近路。只是害我跌入青草塘的,并非水鬼,而是这水烟筒的主人。那匪徒潜藏在苇草丛中,突然用水烟筒绊了我一下,害我从路上滚了下来――”
她略有迟疑,底下的话,委实不太好出口。只是迎着顾岳的清正目光,忽而又有了勇气和信心,继续说道:“那匪徒想要害我,我虽然力气不如,也拼死不从,用响板卡住那匪徒的右手,拖着他一路滚入了青草塘。这水烟筒,想必就是那个时候落下来的。我家自幼传得呼吸之法,可以在水底憋气盏茶工夫,故而入水之后拼尽全力拖住那匪徒令他不得浮上水面。只是待到那匪徒动弹不得、沉入水底时,我自己也被水草缠住,没了力气游出来了。”
这么久也不见池塘中再有动静,那匪徒想来是必死无疑。
顾岳心想这就对了,他就觉得那一带倒伏的苇草丛,七歪八扭,又过于宽了一点、被重物压得太过了一点,委实不像是这么一个苗条文秀的姑娘直接从坡上滚下来就能够压出来的痕迹。
何家姑娘已经将能说不能说的,全都说了出来,此时如释重负,不再像方才那样紧张后怕,想一想又道:“当时惊吓太过,没大看清楚人脸,只大概认得,应该就是八桥镇上的人,我爹吩咐我回家去拿响板时,这个人似乎就在旁边听到了,又是本地人,所以知道这样一条近路,才能潜藏在路边下手。”
顾岳这时才意识到,何家姑娘相貌秀雅、谈吐温文,在这八桥镇一带,的确算是非常出众的,再说何道士又家资丰厚,也难怪得何家姑娘会被人盯上。
他以前的一位同窗家里,就有一位亲姐,因为人生得好、陪嫁又多,被邻村的无赖子用了无赖招数缠上了,不得不嫁过去,临出阁时哭得死去活来,只是无可奈何,婚后的日子据说是苦痛不堪、生不如死。那位同窗每次说及此事,都会怒骂痛哭,却又无法可想。
照那位同窗的说法,那无赖子目的在求娶,他姐姐最后能够嫁出去还算是好的,还有一些姑娘不幸遇上心思更歹毒的匪徒之后,走投无路,只能自杀或出家,更有被匪徒甚至自认为丢了脸面的家人卖去异乡、生死不明的。
何家姑娘遇上了同样的无赖子,所不同的是,变起猝然,她却能够奋起自救。
顾岳半点也不觉得何家姑娘将那无赖子拖入塘中溺杀有何不对,更不认为她会编造这样的谎言来蒙骗自己――若是真相流露一星半点出去,哪怕何家姑娘半点错没有,也会被乡野间的流言蜚语逼得难以存身。
顾岳掂了掂手中的水烟筒,再看看倒伏的苇草丛,忽而将手一扬,水烟筒飞了出去,划过大半个池塘,稳稳地掉入了远离苇草丛的另一边水中。
何家姑娘错愕地看着他。
顾岳拍拍手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烟尘:“好了,你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一路滚入池塘中、
又被我们救出来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停一停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表哥,其他人更不会知道。”
何家姑娘郑重地说道:“我也不会告诉我爹。”
顾岳有些吃惊,但随即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