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绵长的草甸,山湖,闪烁晴光和柔软的云。
  这里人迹稀少,气温适宜,错落的黑棕色房屋像童谣里的古老唱调,在山麓的林间编排穿插。红色的缆车从小镇一路攀上天空,穿过草地,溪流。
  尉娈姝坐在木屋旁,她面前摆了画架,上面是幅半上色的水彩,绘的是这里的景致,笔触有些笨拙,天空是想象出来的颜色。
  尉舒窈从小屋走出来,她带来一杯苏打水,递给她的女儿。
  尉娈姝接过杯子,小口抿着,一边打量自己的画作,一边瞄尉舒窈的神色。
  “好难画。”尉娈姝没忍住,自己先笑起来,她语气有些烦恼,声调却甜得轻快,“我画的好丑。”
  尉舒窈笑了笑,“你才刚开始学,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总是这么说。”尉娈姝哼声,把笔递给她,“你帮我改改。”
  尉舒窈笑着接过,她看着女儿,今天尉娈姝穿着一条簇新的水绿色绸连衣裙,裙裾拖在草地上。见母亲接过了画笔,尉娈姝就俯下身,伸直了臂去把裙裾捞起来,露出白皙的腿和微微粉色的脚踝。
  尉舒窈沉思着,加了几笔,描摹出一个人形,又修稍稍修了一番,放下了笔。
  尉娈姝盯着新添上去的人儿,若有所思,她唇边噙了淡笑,不说话。
  “明天我们要离开了。”尉舒窈说,“我们会去见一些人;另外几天我要跟进情况,到时候你可能要一个人待在酒店。”
  “嗯。”尉娈姝的心情似乎很明快,不多想就应了,她眼睛一转,又忽然道:“我想看你工作现场,会打扰你吗?”
  尉舒窈轻柔地抚了抚女儿的脸。
  “最后一天的时候,带你去看。”
  第二天,她们离开了度假的小镇。不过,让尉娈姝意外的是,她们来到了另一个更僻静的庄园,而在庄园门口,尉舒窈让司机停了下来。
  “我的女儿是第一次来,我们想走过去。”尉舒窈说。
  “好的。”
  尉娈姝不能明白她们的对话,疑惑起母亲的用意,尉舒窈解释道:“庄园不大,我想带你逛一逛,毕竟后面几天,你就要待在酒店了。”
  尉娈姝去牵她的手,环顾四周,“你对这里很熟悉?”
  “我认识这里的男主人。不过,这一次你不会见到他。”尉舒窈说,“接待我们的是他的女儿。”
  来到一栋蓝白色欧式别墅内,尉舒窈所说的“接待者”躺在沙发上,她正打着电话,见到客人进门时,她忽然换了戏谑的声调,高昂地宣布了某个派对的不正当,并表示,她的哥哥因为天生的淫荡性一定会在那里。
  等她挂掉电话,尉舒窈才出声:“好久不见。”
  “噢,亲爱的。”
  这是一位美人,漂亮的棕发,深邃的眉眼,她很年轻,明艳跋扈,她笑着,却显得很傲慢。
  她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你希望我欢迎你们吗?”她的目光扫过尉娈姝。
  “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也可以不用这么见外。”尉舒窈挂着淡漠的微笑。
  “我开玩笑,亲爱的,既然我们是家人,我当然要欢迎你们。”
  美人站起身,亲吻了尉舒窈的脸颊,她看向尉娈姝,话语却是问尉舒窈:“我没有想到,她也要算在我们家吗?”
  “这是我的女儿。”尉舒窈说。
  “啊,”她狭促、古怪地惊讶一下,似乎始终有些不敢置信,疑惑地微笑着,“虽然你提到了,不过,我以为这是个恶作剧呢,或者是你幻想出了一个童年小伙伴。你没有去教堂吧?”
  “没有。”
  “那就好,我怕你一进教堂的门,门就会自燃起来。”
  尉舒窈并不明白她冷嘲热讽的缘由,也无心理会,“我来是想看看雅各老先生,他最近怎么样?”
  “嗯,不怎么样,我不建议你这时候去见他,他有点……神志不清?他可能会朝你撒尿,他上次就毁了洛西的一套西装。”她拍了拍尉舒窈的肩,“噢,好了,我还有个约会,之后的事情,你们请便,晚上我会回来吃饭的。我们一定要一起吃一顿饭。”
  她忽然俯下身,亲吻了尉娈姝的脸颊,把女孩吓了一跳,看到对方神情僵硬,她得意地笑起来,也拍拍她的肩。
  “好了,晚上回来,我会问你做Sylvia女儿的感觉怎么样。再见,我真的有事情。”
  尉娈姝自始自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无法听懂她们的语言,而尉舒窈也没有向她转话的趋势,加上她明显地察觉到这个陌生女人莫名其妙的神态,似乎在暗中地挤兑她,她感到很烦躁,这烦躁如同激发了她生理上的不适应,却无法插话。
  尉舒窈的注意力终于随着那突如其来的亲吻落到她身上,尉娈姝不得不吐露:“她似乎对我很不喜欢。”
  “嗯……”尉舒窈沉吟,“她总是这样任性的,不用理会。我先上去看看老先生的情况。”
  尉娈姝恹恹地点一点头,就坐在了沙发上。
  尉舒窈察觉到她的疲态,返身回来,“怎么了,小西的举动有冒犯到你吗?”
  尉娈姝蹙起眉,仿佛她敏感的神经被拨动了,忍不住有些暴躁,她回忆着陌生女人的神情,竭力平静道:“没事,我有些不舒服。”
  “我带你去房间,你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会。”
  “好。”
  尉舒窈带她去了客房,自己则走上楼去,意料之中地被保姆拦下后,便询问起住宅老主人的情况。
  等走下楼,尉舒窈想起尉娈姝似乎有些隐忍不适的迹象,又去吩咐了保姆,让她去请住家的医生来。
  “瓦拉女士出去了,您着急叫她的话,我会去通知。”
  “好的,稍等我看一下情况再叫你。”
  尉舒窈敲门,进房后,才终于发现事情的端倪。
  房间里的卫浴传来水声,落地镜映出略为凌乱的床单。空气里似乎有一阵迷幻,这迷幻诱惑着她,让她迸发了失控的预感。
  这是……
  尉舒窈在门口迟疑了一会,才走到浴室门前,她想询问,声音不自觉抖动:“娈姝,你受伤了吗?”
  浴室里的水停了,女孩的声音传来:“我生理期到了。”
  “生理期……”尉舒窈喃喃。
  “而且……我没带卫生巾。”
  “没事的,我有棉条。”尉舒窈抚慰她,“你先清理好,血是染上衣服了吗,需不需要我拿衣物上来?”
  “我不会用棉条。”
  “……我可以去问一下,但是,你用卫生巾的话,后面我们需要隔离,你可以接受吗?”
  “……不接受。”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
  “……你先清理吧。我去拿换洗衣物。”尉舒窈难得地无奈,“我教你用。”
  尉娈姝没有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除了换洗的衣物,尉舒窈考虑到她可能被气味所诱惑,于是询问了保姆有没有面罩一类的物品,令她意外的,住宅内并没有这样的准备。
  “面罩的话,如果你不介意,我房间的衣柜里有一副。”得知她的需要时,女人显得很欢乐,她有些不解,但依然笑声恶劣,“你为什么需要这个?”
  “我需要进行一些,清理工作。”尉舒窈斟酌道。
  “清理工作?噢——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如果是指清洁工人的工作,我觉得你戴上可能会很别扭。”
  保姆给她拿来了女人所说的面罩,黑色皮制,银色的金属环微微闪光——是情趣用品。
  尉舒窈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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