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乱

  她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把搪瓷杯递了过去。
  约翰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胡茬滚落下来,他只用手背随意抹了抹。
  “怕吗?”他问,目光像钉子一样锁住她。
  俞琬愣了一下,片刻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怕。”
  “怕什么?”
  “怕被抓,怕被发现,怕…连累你。”停顿了一瞬,声音更低了,“怕死。”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在这个人人被要求高喊“誓死效忠”的年代,“怕死”仿佛是最不可饶恕的懦弱。
  约翰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不像嘲笑,倒像是某种了然,仿佛在说:果然,你也一样。
  “你和我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他收回目光。“她们要么哭个没完,要么硬装坚强,你倒是……一边怕着,一边还能把急救包收拾得整整齐齐。”
  急救包里的纱布迭成标准方块,连药品都要按失效日期排好。
  “我是医生。”她小声说,更像是在提醒自己,“医生可以害怕,但不能慌,慌了,就做不了判断,救不了人。”
  也包括救自己,这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约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磨他的军用匕首,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迸出的火星在黑暗中转瞬即逝。
  “逃亡也一样,一点疏忽,也够送命。”
  平淡的话语下是钢铁般的重量,俞琬点点头,继续细细检查背包里的物品。
  背包最底层藏着一个锡铁盒,里面是她的证件,几张边角卷起的老照片,还有……克莱恩写给她的第一封信,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躺在信纸上,叶脉清晰如初,那是他们在卢森堡公园散步时捡的。
  他当时说:“这种树的生命力很顽强,战火过后,它们往往是最先长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盒盖按紧,重新塞回背包最深处去。
  怕,当然是怕的。但就像约翰说的,怕和做,是两回事。就像克莱恩当年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明知希望渺茫,还是选择拖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士兵往回走。有些事,不是因为不怕才去做,而是因为必须做,才不得不把害怕埋起来。
  到了傍晚,约翰的状态好了许多,伤口结了一层硬痂,俞琬把橱柜深处那点舍不得吃的存货都拿了出来。
  半包意大利面,番茄酱,还有一小块干酪。她总习惯把好吃的囤着,好像囤着,就能在兵荒马乱的年月有了某种虚幻的安全感似的,如今真要走了才发现,根本带不走,也吃不完。
  她煮了两份,一份端给约翰,这会是他们在巴黎最后一餐了。
  “还有八个钟头。”他接过盘子时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情绪。
  女孩搅着盘中的面条。“如果……他明天早上发现我不在了,他会怎么做?”
  男人的手微微一顿。“他会追,所以我们要跑得够远,远到他的网撒不到。”
  可多远才算够远?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他们就像在深渊上走钢丝,只能向前,不能回头,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墙上的挂钟最终稳稳指向十一点整。
  小诊所的灯光早已熄灭,那个“准备去柏林的女人”这时候应该早已入了眠。
  地窖里,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俞琬靠着潮湿的木箱,在脑子里一遍遍过路线:从通风口溜出来,到颜料街,翻过修道院那道矮墙,穿过墓地,撬开排水口的铁栅栏,最后到达小码头……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意外,矮墙是否加高了?铁栅栏有没有被市政加固?还有…
  不能想。她对自己说,越想,脚就会越沉。
  她睁开眼,煤油灯下,约翰正用布条一圈圈缠绕匕首的木柄,那是防滑用的,女孩大概知道,他缠得缓慢而专注,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的腿,”俞琬忽然直起身子,“我再检查一次。”
  女孩挪过去,小心翼翼解开纱布,仔细打量。“肿消了,但明天要走很远,可能会再肿起来。”沉吟片刻,便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卷弹性绷带。“我用加压包扎,能防止再出血。”
  她开始和约翰缠匕首那样,一圈圈缠上去,这是从伤兵医院的老军医那儿学来的,能最大程度稳定伤处,支撑长途跋涉。
  约翰注视着她低垂的侧脸,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的东方女人,此刻倒真像个准备冲锋的战士,与白天那个坦言“怕死”时声音发颤的女孩判若两人。
  “好了。”俞琬打好最后一个结。
  就在这时,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而轻快,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交谈。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赶忙吹熄了煤油灯。
  脚步声停在了后门,随即是金属工具插入锁孔的窸窣声,他们在撬锁,紧接着,地窖门的缝隙下面,一只手伸了进来,像在摸索着什么。
  来的是谁?小偷,盖世太保,还是……别的什么?女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约翰的匕首也已然无声出了鞘,反握在手中。
  但那只手摸了几下,似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很快缩了回去,脚步声远去,仿佛从没出现过。
  “抵抗组织。”约翰压低嗓音,“在找藏身的地方,或者药品。”
  女孩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别管他们。”男人的声音把她从未散的恐慌里拽回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午夜十二点,整个巴黎都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距离行动只剩三个小时。
  俞琬靠着砖墙深呼吸,约翰让她先睡一会儿保持体力,可她实在睡不着,就和昨天一样。
  窗外又传来炮声,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去数那些炮声,一、二、三......数到第一百多的时候,意识终于模糊了。
  梦里,黑色奔驰紧追不舍,她在跑,赤着脚,脚下的碎玻璃硌得她生疼,一回头,驾驶座上的人是君舍,他在微笑,那种彬彬有礼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砰!
  不是梦,真实的枪响蛮横地撕裂夜空,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炸开。
  女孩浑身一颤,骤然惊醒,心脏几乎要撞碎胸腔跳出来,而约翰早已弹身而起,匕首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他紧贴在地窖门边,像只警觉的野兽般侧耳倾听。
  更多的枪声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如骤雨般密集,然后是“轰隆”一声巨响。
  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地动山摇,近得仿佛就在隔壁发生一样,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来,扑了两人满头满脸。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刺入耳膜,德语在嘶吼“守住这条街!”,法语在高呼“为了自由巴黎!”,其间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惨叫声,玻璃碎裂声….
  一场全面的巷战,就这么在他们头顶爆发了。
  “城里暴动了。”约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冷静得可怕。
  “那我们…还走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一丝颤。
  男人沉默了几秒。
  “我出去看看。”他说,“如果路线还能走……”
  “太危险了!”俞琬的语气有些急,“外面在混战,你的腿……”流弹不长眼睛的。
  “我是军人。”短短几个词,回答不留余地。
  话音未落,他已推门滑了出去,像一道灰影,瞬时被门外沸腾的枪火吞没了。
  女孩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里去,她就这么僵在原地,黑暗里感官变得敏锐极了,子弹呼啸的尖啸、爆炸的轰鸣、濒死的惨叫,所有这些声音都如同尖针般刺进她的耳膜。
  而约翰离开不过一会儿,又是一声“咚咚咚!”
  不像枪声,像急促的敲门声,敲得女孩浑身一抖,她深吸一口气,慌忙走上楼梯去。
  悄悄掀开门帘,才看见外面站着三名盖世太保,全副武装,还端着冲锋枪,为首的是君舍的副官,她见过的,此刻那张脸绷得像块青石板。
  “文医生,”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奉长官命令加强防卫,起义军已攻占警察总局,这一区域被列为高危。请您立刻回到室内,不要靠近窗户。”
  俞琬没敢多问,只顺从地点了点头,裹紧了毯子缩回沙发上去。扮演一个被近在咫尺的枪炮声吓坏了的女人,这并不难,她确实怕得发抖,既怕外面的枪林弹雨,更怕约翰一去不回。
  爆炸声里,整栋小楼都在呻吟,远处传来建筑物坍塌的闷响,像是哪座桥被炸断了。
  楼下守卫很快增加到了六个,他们在门口堆起沙袋,架起机枪,仿佛在守卫一座孤岛。
  约翰怎么样了?外面的交火那么激烈,他一个人,腿伤还没好全……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时钟指向凌晨三点零五分,原本该在登船的时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火光把天空烧成桔红色,那是塞纳河的方向。
  即便他们按计划登船,此刻恐怕也......
  凌晨四点,门又被敲响了,克制的三声叩击,带着熟悉的节奏。俞琬双腿发软地走到门口,果然看见君舍站在那里。
  在这个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的午夜,他居然来了——制服外罩着黑色防弹斗篷,上面沾满烟尘和不知是谁的血。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阴影,可整个人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费解的从容。
  “抱歉打扰。”他的声音平静得和外面的一切格格不入,“我只是…来确认小女士的安全。”
  他慢条斯理迈步进来,看见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睡?”他问,声音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女孩摇摇头:“…太吵了。”
  这话说的像被抽空了力气,倒合乎一个被吓坏了的女人该有的反应,君舍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开始在诊所里踱步,像在不动声色地做安全检查,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钉死的木板,又仔细检查后窗的插销。
  忽然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男人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是爆炸震落的那幅小水彩画的残骸,画布上的晚霞被割得支离破碎的。
  “画可惜了。”他背对着她说,“塞纳河的日落?你画的?”
  “嗯。”俞琬的声音有点发紧。
  “画得不错。”他转过身,朝她走来,步子很慢,“克莱恩做的画框?”
  “是。”
  “手艺还行,就是榫卯有点糙。”他在距她两步之遥处停下来。
  这话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刺,俞琬掐了掐掌心,没有应声,可再垂下眼来的时候,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画框侧面沾着几点深灰色的污渍,从她的角度看去,分明是煤灰的痕迹。一定是约翰从通风口翻下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小步走过去,赶忙拾起来,小手紧紧攥着,把那处污渍遮住。“爆炸震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君舍站起身,又走到后门边,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狐狸似的。
  小兔窝里常年萦绕着两种味道: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她总爱煮的姜茶那暖融融的甜香。但此刻,在这熟悉的气味之下,隐约混入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像是煤灰的味道?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君舍的鼻子太灵了,那是秘密警察搜寻藏匿者时练就的本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后门堆放的杂物,最终落在了旁边那扇不起眼的窄门上,是通往地下室的门。
  “这下面……”他慢悠悠地开口,尾音拖得很长。“都放些什么?”
  女孩的心脏猛地一缩,又狂跳起来。
  “杂物。”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过期的药,旧病历,还有些……冬天备的煤。”
  “煤?”君舍挑了挑眉。
  “去年冬天太冷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诊所暖气不好,我怕病人着凉,就多备了些煤……后来没用完。”这是事实,但此刻说出来,心里却像在走钢丝。
  她讲得倒也自然,像是在抱怨巴黎糟糕的供暖,可小手已然攥得死紧了。
  君舍定定看了她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小兔还囤过冬的粮?可惜,今年巴黎的冬天怕是熬不到了。
  想是这么想,他却又不自觉迈近了一步。
  俞琬几乎要冲过去拦住他,但恐惧像一层厚厚的冰,瞬间冻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一下手都做不到。
  如果他打开那扇门,就会看到地窖里那些东西:散落的绷带、染血的纱布、还有…那张画着逃亡路线,此刻正摊在木箱上的地图——
  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已然搭在门把上,正要按下去。
  “别……”
  一声呜咽,从女孩的喉咙深处挤出来,裹着浓重的哭腔。
  来自葡萄宝宝的长评:
  在那个时代,告别是一件随时发生又很沉重的事,大家随时做好告别准备的原因其实是永远也做不好分离的准备吧,我们旁观者知道娃娃脸下次出场是很久之后,甚至可以久到他们几位都生出白发长出皱纹;但分离之前谁都没有做好分开这么久的准备,久到以后再回想起来告别的那一天会后悔没有更加坦诚地说说话。就像赫尔曼从雪地里只能从死神手里选择一位战友回到人间,娃娃脸和琬也只能在愈发失控的硝烟中捡拾自己最珍贵最能支撑生命的凭借所在,但不代表他们各自那些没有选择成为他们精神世界的“幸存部分”不重要。不知道怎么说能够更清楚一些,但相信大大能够理解我的想法,战火止息后幸存的主人公们或许会有时间好好妥帖整理那些被刻意忽视、按下不表的情绪,但时局至此,那些琬曾经习以为常的幼年家庭幸福时光都像一种恍若隔世;人可以在幸福时疗愈附带创伤的记忆,但在痛苦和不安时曾经美好的记忆也会变成一种凌迟,对于娃娃脸来说,纵使可能对他未来的妻子(如果有的话)并不公允,但这份初恋一定是他人生中无法磨灭的印迹,就像幼时在远东生活的经历一样,是可遇不可求的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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